
转学第一天,我就知道自己完蛋了。
因为班主任把我安排在教室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,而那个趴在桌上睡觉的同桌,就是传说中“城南鸡哥”。
关于他的传闻,开学不到三小时就传遍了我的耳朵:曾经一个人单挑十八个校外混混,对方全进医院,他连校服都没皱;上课睡觉老师不敢管,考试交白卷年级主任还得赔笑脸;据说上学期有个转学生不小心碰翻了他的水杯,第二天就主动申请调班……
“你运气真‘好’。”前桌的眼镜男生回头推了推镜框,语气里带着三分同情七分看戏,“周回已经三天没来学校了,今天居然被你赶上了。”
我捏着新领的课本,指尖发凉。窗外九月的阳光明明很好,我却觉得后背冒冷汗。
事情要从我家破产说起。
三个月前,我爸的公司资金链断裂,债主天天堵门。为了躲债,他连夜把我塞进这所远离市区的寄宿制高中,自己不知去向。临走前他塞给我一张皱巴巴的纸币:“儿子,爸对不起你……在新学校,低调做人,千万别惹事。”
我没想到,“别惹事”的第一步,就是和全校最不能惹的人成为同桌。
周回醒来是在下午第二节课。
数学老师正在讲台上激情澎湃地推导公式,粉笔吱呀作响。我尽量缩在椅子三分之一处,呼吸都放轻。可就在我伸手去捡掉在地上的橡皮时——
“你,有事?”
低沉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,却冷得像冰。
我僵住,缓缓转头。周回不知何时已经坐直了身子,单手撑着下巴,眼睛半眯着看向我。午后的阳光从他身后的窗户斜射进来,给他凌厉的侧脸镀了层金边,却也照出他眉宇间毫不掩饰的烦躁。
全班突然安静。
连数学老师的声音都顿了顿,然后假装什么都没发生,继续讲课。
前桌的眼镜男把脑袋埋进课本,肩膀却在轻微颤抖——我猜他在憋笑。
“我……”我张了张嘴,声音小得像蚊子,“我捡橡皮……”
周回没说话,只是挑了挑眉。那眼神像是在说:所以呢?
冷汗顺着脊椎往下滑。我想起昨天在校门口旧书摊上,那个摆摊的老大爷神秘兮兮塞给我的小册子:“新同学?跟周回同桌?那送你本这个,或许用得上。”
那是一本手写复印的《生存指南》,封面上用歪歪扭扭的字写着:舔狗宝典(城南一中特供版)。
当时我觉得荒唐,现在却恨不得立刻从书包里翻出来。
“对、对不起……”我听见自己结结巴巴地说,“吵到你了……”
周回盯着我看了三秒。
那三秒像三个世纪。我甚至能听见自己心跳撞在肋骨上的声音。
然后他嗤笑一声。
不是嘲讽的笑,更像是一种“这都什么玩意儿”的无奈。他重新趴回桌上,脸转向另一边,只留给我一个后脑勺。
全班紧绷的气氛瞬间松弛。有人轻轻舒气,有人窃窃私语。数学老师擦黑板的声音都响亮了些。
我瘫在椅子上,后背全湿了。
但问题来了:周回坐的是靠过道的位置,他趴下后,长腿直接抵到前桌椅子,把进出的路堵得严严实实。而我……想上厕所。
憋了半节课后,膀胱发出最后通牒。
我盯着周回的后背,那件洗得有些发白的校服外套随着呼吸轻微起伏。脑子里两个小人在打架:
小人A:碰醒他你会死得很惨!
小人B:再不出去你会死得更惨!
最终,生理需求战胜了恐惧。我伸出食指,用这辈子最轻的力道,在他肩膀上戳了一下。
真的,就一下。
像碰触一颗定时炸弹。
周回猛地弹起身,动作快得我只看到残影。下一秒,我的手腕被铁钳般的手抓住,反拧到背后。
“啊——!”
惨叫脱口而出。不是装的,是真疼。
全班哗然。
数学老师的粉笔“啪”地断了。
周回似乎这才完全清醒。他松开手,皱眉看着疼得龇牙咧嘴的我,又看了看周围齐刷刷投来的目光,表情变得有些复杂。
“你……”他顿了顿,“戳我干嘛?”
“我想……出去……”我捂着还在发麻的手腕,声音带上了哭腔。
周回沉默了。
他站起来,侧身让开通道。一米八几的个子像一堵墙挪开,我低着头从他身边挤过去,闻到淡淡的洗衣粉味,还混着一点阳光晒过的气息。
从厕所回来时,我以为自己死定了。
可周回只是瞥了我一眼,然后把桌子往窗户那边挪了挪,让出了大约二十公分的空间。
“以后要出去,”他声音依旧很冷,但少了之前的戾气,“直接说。”
我愣愣点头,坐回座位时腿还是软的。
那天放学后,我在宿舍翻开了那本《舔狗宝典》。
第一页用红笔写着:原则一,生存大于尊严。在城南一中,惹怒周回等于社会性死亡。
第二页:原则二,观察细节。他讨厌什么?喜欢什么?什么时候心情好?什么时候是雷区?
第三页:原则三,恰到好处的“舔”。不是卑躬屈膝,而是提供他需要但懒得开口的东西。
我合上册子,觉得写这东西的人要么是天才,要么是疯子。
但为了活下去,我决定试试。
第二天早自习,我提前二十分钟到教室。周回的桌子干干净净,只有一本皱巴巴的英语书。我从书包里掏出湿纸巾,把他桌上不知哪个年月留下的涂鸦痕迹擦干净,又用干纸巾擦了一遍。
前桌眼镜男来的时候,看得目瞪口呆:“你……在干嘛?”
“清洁。”我面不改色。
“周回不会领情的。”他压低声音,“去年有个女生天天给他擦桌子,被他当着全班面说‘烦不烦’。”
我心里一咯噔,但手上没停:“没事。”
周回是踩着上课铃进来的。他把书包往桌上一扔,刚要趴下,动作顿住了。
他盯着光洁如新的桌面看了两秒,然后转头看我。
我立刻低头假装背单词,心脏狂跳。
他没说话,趴下睡了。
早自习下课,我去小卖部买面包。鬼使神差地,多买了一个豆沙包和一盒牛奶。回到座位时,周回还在睡。我把东西轻轻放在他桌角,用课本半遮着。
第三节课间,他醒了。看着桌上的包子和牛奶,眉头皱起。
“你的?”他问。
“买多了……”我小声说,“不吃的话……我帮你扔了?”
周回没回答,拿起包子咬了一口。然后很自然地插上吸管,喝了口牛奶。
那一整天,我们没再说话。
但我注意到,他的桌子再也没乱过。每次趴下前,他会把书本整理好;喝完的牛奶盒,会自己扔进垃圾桶。
周五体育课,男生打篮球。周回是主力,突破上篮时被对方中锋恶意犯规,整个人摔在地上,手肘擦破一大片。
一群人围上去,七嘴八舌。周回摆摆手说没事,但血已经渗过校服袖子。
我忽然想起《舔狗宝典》里有一行小字:他讨厌去医务室。
犹豫了三秒,我转身跑回教室,从书包里翻出创可贴和一小瓶碘伏——这是我爸以前常备的,他说男孩子磕碰难免。
回到操场时,周回正坐在场边长椅上,校服袖子卷到肘部,盯着伤口皱眉。
“那个……”我把东西递过去,“先消毒吧,不然容易感染。”
周围几个男生都看过来,眼神古怪。
周回抬头,眼神里有一闪而过的惊讶。他接过碘伏和创可贴,动作有些笨拙地单手操作。
“我来吧。”我蹲下来,用棉签蘸了碘伏,轻轻涂在伤口上。
他肌肉绷紧了一瞬,但没躲。
“你怎么会带这些?”他忽然问。
“习惯。”我简短回答,贴好创可贴,“好了。”
站起身时,我发现周回在看我。不是平时那种冷漠或烦躁的眼神,而是一种探究的、若有所思的目光。
“谢了。”他说。
两个字,轻得像风。但我心里那块一直悬着的石头,好像稍微落了地。
从那天起,某种微妙的平衡建立了。
我继续我的“舔狗计划”:早上帮他擦桌子(后来发现他其实会自己擦,但我先做了他就默认了);偶尔多买份早餐放他桌上;体育课帮他带水;甚至在他忘记值日时,默默替他把黑板擦了。
周回从没说过谢谢,但也没再对我冷眼相对。有时我给他东西,他会“嗯”一声;有时我替他做了什么事,他会瞥我一眼,然后继续做自己的事。
最让我意外的是,有一次课间,几个别班的男生来我们班后门晃悠,指着我说:“哟,这就是那个天天跟回哥屁股后面转的小跟班?”
我没吭声,低头整理书本。
周回当时正在玩手机,闻言抬起头,眼神扫过去。
“滚。”他就说了一个字。
那几个男生脸色一变,讪讪地走了。
前桌眼镜男后来偷偷告诉我:“周回从不多管闲事。你是第一个他开口护着的人。”
我不知该高兴还是该惶恐。
期中考试前一周,事情出现了转折。
那天晚自习,班主任宣布要调整座位,按成绩排名自己选。我成绩中游,选了个中间位置。坐下后,下意识看向最后一排——周回还是坐在老位置,身边空着。
新同桌是个活泼的女生,一直找我说话。我有些心不在焉,目光总往后面飘。
课间,我去接水。经过周回座位时,他忽然伸腿拦住了我的路。
我停下,疑惑地看着他。
“你选那儿了?”他下巴朝我的新座位扬了扬。
“嗯……按成绩选的。”
周回沉默了几秒,然后收回腿:“哦。”
语气平淡,但我莫名听出了一丝不悦。
第二天早自习,我照例提前到教室。走到自己座位时,愣住了。
桌上放着一个还温热的煎饼果子,塑料袋上贴着便利贴,上面龙飞凤舞两个字:多了。
我回头。最后一排,周回趴在桌上,好像睡着了。但我知道他没睡——他的耳朵有点红。
那天之后,奇怪的“互舔”模式开启了。
我给他带早餐,他偶尔也会塞给我零食;我帮他记笔记(他经常睡觉错过重点),他会在体育课打篮球时,把球传给我这个毫无运动细胞的人;甚至有一次我感冒,课间趴着休息,醒来发现桌上多了盒感冒药,瓶装水也拧开了盖子。
前桌眼镜男某天终于忍不住,回头问我:“你俩到底什么情况?”
我茫然:“什么什么情况?”
“就……周回以前对谁都爱答不理,现在居然会给你带吃的?而你,转学第一天怕他怕得要死,现在都敢在他睡觉时扯他头发了!”
我震惊:“我什么时候扯他头发了?!”
“昨天数学课!你伸手在他头上拿掉了一片树叶!我们都看见了!”
我想起来了。昨天窗外的树飘了片叶子进来,正好落在周回头上。我下意识就伸手拿掉了——做完才后怕,但他只是动了动,没醒。
“那是意外……”我底气不足。
眼镜男推了推眼镜,露出高深莫测的笑容:“我看不是意外。”
期中考试后的周末,学校组织去郊区爬山。自由活动时,我和几个同学走散了,误入一条偏僻的小路。更倒霉的是,手机没信号,天还开始下雨。
我在树林里绕了半小时,又冷又急。就在几乎绝望时,听到了脚步声。
周回举着一把黑色雨伞,从雨幕中走来。校服外套湿了一半,头发也在滴水。
“你……”我呆住,“你怎么找到这里的?”
“听到你喊救命。”他语气平淡,把伞往我这边倾斜,“走吧,集合时间快到了。”
“你听到我喊救命?”我惊讶。我确实喊了几声,但雨声那么大……
“嗯。”他没多解释,转身带路。
雨越下越大。山路泥泞,我脚下一滑,差点摔倒。周回及时伸手扶住我的胳膊。
“小心点。”他说。手没立刻松开,而是虚虚地护在我身侧,直到走过那段最滑的路。
回到大巴车上,同学们都用暧昧的眼神看着我们——周回浑身湿透,而我除了鞋脏了点,几乎没淋到雨。
“回哥,英雄救美啊?”有男生起哄。
周回一个眼神扫过去,车厢瞬间安静。
他坐在我旁边的空位上,拧着校服下摆的水。我犹豫了一下,从包里掏出干毛巾——这是我妈以前给我备的,说出门在外总用得上。
“擦擦吧。”我递过去。
周回接过,动作顿了顿:“你怎么什么都带?”
“习惯了。”我笑笑。
他擦头发的时候,我偷偷看他。雨水顺着他棱角分明的脸颊滑下,睫毛上还挂着水珠。那一刻我忽然觉得,传说中凶神恶煞的“城南鸡哥”,其实也只是个会淋雨、会生气的普通少年。
“看什么?”他忽然转头,对上我的视线。
我慌忙移开目光:“没、没什么。”
耳边传来一声很轻的笑。
期末前最后一个月,发生了一件大事。
周回和校外一群人的旧怨被重提,对方放话要在放学后堵他。消息传开,整个年级人心惶惶。
放学铃响,我收拾书包的手在抖。前桌眼镜男小声说:“今天从后门走吧,前门肯定……”
话没说完,周回已经拎起书包,径直往前门走去。
我咬了咬牙,跟了上去。
校门口果然围了十几个人,个个面色不善。周回脚步没停,直直朝他们走去。
“周回!”我忍不住喊了一声。
他回头,看到我时眉头皱起:“回去。”
“我……”
“回去。”他重复,语气不容置疑。
但我没动。
对方为首的是个黄毛,叼着烟笑:“哟,还带个小弟?这么瘦,不够打啊。”
周回眼神冷下来:“跟他没关系。”
“怎么没关系?”黄毛走上前,“你不是挺护着这小子的吗?论坛上都传遍了,说城南鸡哥养了只小宠物……”
话音未落,周回一拳砸在了他脸上。
场面瞬间混乱。
我脑子一片空白,身体却先动了——我冲过去,死死抱住一个想从背后偷袭周回的人。那人挣了一下没挣脱,反手给了我一肘。
疼得眼前发黑,但我没松手。
警笛声是在五分钟后响起的。有人报了警。
派出所里,我和周回并排坐在长椅上。他嘴角破了,手背关节红肿。我额头青了一块,胳膊疼得抬不起来。
“你是不是傻?”周回忽然开口,声音沙哑,“让你走不走,还冲上来。”
“那你呢?”我反问,“明明可以避开,为什么非要今天走前门?”
周回沉默了。
良久,他说:“有些事,躲不掉。”
做笔录时,警察问我为什么参与斗殴。我老实回答:“他们先侮辱人,而且想偷袭我同学。”
“同学?”警察挑眉,“只是同学?”
我看向周回。他也正看着我,眼神很深。
“是同桌。”我说。
从派出所出来时,天已经黑了。路灯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。一路无话,直到走到分岔路口——他住东,我宿舍在西。
“今天……”我开口,却不知该说什么。
“谢谢。”周回忽然说。
我愣住。这是他第二次对我说谢谢。
“还有,”他顿了顿,“那些传闻……别全信。”
我笑了:“我知道。”
“你知道什么?”
“知道你其实不喜欢打架,只是讨厌被挑衅;知道你讨厌去医务室,是因为小时候在医院待太久留下了阴影;知道你上课睡觉,是因为晚上要照顾生病的奶奶……”
周回怔住了:“你怎么……”
“《舔狗宝典》上写的。”我坦白,“校门口书摊老大爷给的。他说他观察了你三年,攒了一本生存指南。”
周回的表情从惊讶变成无奈,最后笑出声。那是我第一次见他真正笑起来,眼角有细细的纹路,整个人都柔和了。
“那老头……”他摇头,“难怪总感觉有人在盯着我。”
“所以,”我鼓起勇气问,“我们现在算……朋友吗?”
周回看着我,路灯的光落在他眼睛里,像碎了的星星。
“算。”他说,“但别再用那本破手册了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,”他转身朝东边走去,声音飘在夜风里,“真正的朋友,不需要攻略。”
我站在原地,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街角,忽然觉得这个曾经让我恐惧的学校,好像也没那么可怕了。
手机震动,收到一条新消息。是周回发来的,只有两个字:
明天见。
我回复:明天见。
收起手机时,我想起《舔狗宝典》的最后一页,用铅笔写着一行小字,之前一直没看懂:
“当你不再需要这本手册时,你就已经通关了。”
原来如此。
城南没有鸡哥,只有一个叫周回的少年。
而我也不是舔狗,只是一个碰巧坐在他旁边,然后决定留下的转学生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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